
今天很多城市的名字,听起来清雅悦耳、古韵悠长。
比如永安、绍兴、崇德、长乐。
这些地名自带文雅美感,字义吉祥、寓意美好,带着强烈的人文修饰感。很明显,它们是被文人和古代国家精心包装过,经过后世不断美化、润色,充满人文雕琢气息。
但合肥,不一样。
在很多人眼里,合肥这个名字直白、朴素,甚至有点不好听。在合肥当地,也有人拿“两个胖子”来揶揄甚至耻笑。它没有诗词意境,没有祥瑞寓意,也没有浪漫典故,简单得近乎粗糙。
可恰恰是这份朴素,藏着大多数人看不懂的高级。
首先:中国真正古老的地名,大多都不好听。
原因很简单:这些地名诞生的年代,人类思维至于淳朴天真,还没有开始刻意美化地名。
上古时代的地名,从来不是文学语言,而是生存语言。
古人给土地命名,最先考量的从来不是名字是否优雅、是否好听,而是直白界定: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这里有什么样的地形?靠什么生存?
于是先秦大地上,诞生了一大批极具“物理质感”的地名:河东、河内、山阳、曲沃、平陆、临淄。
这些名字朴实直白,就像古人站在土地上,用手指着山河地形直白描述,不加修饰、不做美化,也像今天的很多乡村,“河西王”、“长岗刘”,简单直白,多一个字的修饰都没有,完全都是地理信息和家族信息的干货。
所以,我们会发现一个规律:真正古老的地名,往往自带一股“土味”。
它们的来源,是真实的河流、湖沼、高地、渡口、湿地与山口,而不是文人的书房笔墨。
合肥,最纯粹的地理之名。
第二:合肥的地名起源,是千百年来的谜题,是真正的古典地名
关于“合肥”一词,首次记录于《史记》,司马迁在谈及江淮城市的时候,将合肥和郢都并列,
“郢之后徙寿春,亦一都会也。而合肥受南北潮,皮革、鲍、木输会也。”
司马迁的时代,合肥已经是大城市,则其合肥创建的时代,大概率就在先秦以前,是和寿春几乎同时期发展起来的都会和输会(交通运输中心),两座城市功能不同,互为依托,共同见证楚国最后的繁荣。
对于这座古老城市地名的意义,汉代人就觉得不同寻常,他们没有用“两个胖子”来调侃,而是从地理角度进行解释,汉代人应劭拍脑袋说:
“夏水出父城东南,至此与淮合,故曰合肥。”
说两水交汇到淮河,所以得名合肥。这显然与事实不符。到了《水经注》时期,郦道元说:“盖夏水暴长,施合于肥,故曰合肥也。”
郦道元修正了汉代人的说法,但也给后人留下了“夏天的水暴涨创造合肥”这一说法,然而,唐代的人又推翻了郦道元的。江淮转运使杜佑经过实地调研,再次形成新看法,发现夏天到来,两水也不能暴涨,又修正了郦的观点。结果到了大中年间,这种观点再被人修正,有人认为,“肥”的意思,就是从一个源头出来的两个水。到底谁是谁非?至今社会仍在争议。
为什么一个先秦已经建立,汉代已经繁荣的城市,从汉代开始,人们就形成了不同的解释?
说到底,是因为“合肥”这个词,实在太古老了,并且记录着古人无法解释的地理信息。它像一张照片,照下了巢湖流域后世难以看到的地理景象——两水在这里相合。让后世百思不得其解。引发各种学问和考据至今仍在进行。
一个让历代地理名家、饱学之士都抓破头皮,在几千年中不断寻找答案、甚至彼此抬杠的古老地名,今人却偏偏觉得它没有文化底蕴?这在逻辑上多少有些可笑——如果这份让古人都为之神伤的迷离感不算底蕴,那么底蕴又是什么呢?
其三,合肥从来不是一个行政词汇,它是一个先民时代的活泼画面
“合肥”清晰而真实的描述了巢湖西岸上土地独有的样貌:河湖相依、水网密布,依水而生、临水而居的古老聚落世界。
可以说,
庐州:这是中国大一统建立后,中古时代的行政词汇。
合肥:这是中国大一统建立以前,先民天真的自由词汇。
人们为什么偏爱“庐州”?因为庐州的时代,文人士大夫群体已经形成,庐州时代的合肥,当时人有很多文学产品,另外,“州”是典型的古代行政建制,自带古代的官府、州郡、管辖的秩序属性。庐州所承载的,是中古以后的文明体系、科举士人、地方乡绅、官府建制、文人风雅。我们熟知的庐州月、庐州府、庐剧,这些人文印记,全部诞生于集权制度形成的时代,是行政体系下形成的文化共同体。
而合肥:属于更早的吴楚之间、方国林立、中国的大一统政治秩序尚未建立的自然时代,那时的人,看到什么就说什么,不用标榜自己是什么“州”,是什么“府”,只说自己来自“巢湖西边那个两条肥水交汇之地”。
然后,为什么今人会觉得“合肥”一词没文化?
一个本质的原因,还是他们距离那个“古老的悠远时代”已经太远,就像人们更喜欢晚期形成的“老子”而不喜欢直接了当的“李耳“一样,今人习惯于把“秩序时代的文化”,当做是古代的文化最优秀的部分——这个时代充满着雕龙画凤、歌舞升平、文人骚客,他们不知道,在秩序形成之前,还有一种文化,更自由,更直白,更天真。
正如孟子说:“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”伟大的人,就像孩子。同样,了不起的地名,也最天真。
回到最初的观点:合肥这个地名,其实很高级
在解释这个问题之前,先看《论语》。
孔子有一天,和子路、曾皙、冉有、公西华四人谈心。问他们的理想是什么?学生们纷纷谈自己未来要做治国安邦的大事,轮到曾皙,曾皙说
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(暮春时节,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定了,我和五六个成年人,六七名少年,在沂水沐浴后,在舞雩台上吹吹风,唱着歌回家。)
孔子说,我的想法,还是和曾皙一样啊。
同理,一座城市最珍贵的文化,既在于其“本真”,也包括后天修饰的雅致。但,如果一起比较的话,还是天真的文化更值得古圣人推崇。因为越是有天真的文化的地方,越能产生真实的、伟大的文化成就。
今天还有人不知道“牛津”这个地名吗?它的原始意义就源于古英语地名 Oxenaforda,由 “ox”(牛)和“ford”(浅滩、渡口)组合而成,意为“牛群涉水过河的地方”或“牛可涉水而过的浅滩”。你会觉得“牛群涉水的地方”是个很土的地名吗?
同样,合肥这个地名,确实土,然而其实更高级。
来源:中科居巢